一个个故事从四面八方涌来,时光里的人性斑驳难辨,成堆的呻吟和欢笑忽而挤成一团,忽而又散落一地.这就是在描述之树上生长的世界,它从肉体中汲养,由一芥野草长成为浩瀚森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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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的那一点柔情呢?

深夜已去,凌晨未至。

生命的散步者在选择的河边上迷失了方向,也弄湿了裤脚。孤独者的面目渐渐清晰,进而又变得可憎。柔软的身体伏贴在冰凉的思想之上,哭泣着,咒骂着。窗外还有些黯淡的雪光,仿佛是大地皲裂开的伤口,在深沉的冬夜静静地喘息。

我心中的那一点柔情呢?是被自己所吞噬了,还是被别人所吞噬了。这是人人都大肆挥霍的盛筵,而我前面却是空空的餐盘。

十一月 17, 2009   No Comments

一个无法辨别的意识体

当我了解到这一点时候,似乎已经有些晚了。日复一日的放逐、吞噬所形成的巨大空洞已经吃尽了身体的肉,分泌出一整块厚厚的壳,以前,我还以为我在这壳里面,现在,我发现连我也已经在这壳的外面了。我变成了一个脆薄的观察者漂浮在壳的上空,里面究竟是什么,不知道。也许是团蠢蠢蠕动的原始的肉。令人作呕。这是我经历了多久才敢于面对的事实。你是谁?我在对着它大喊。没有反应。它已经不会有任何反应了。所有的价值伴随着原始上帝的漩涡被挤碎。高贵、丑恶、愚蠢、善良、叛变、疼痛,这所有的一切都混在一团肉里。我要呕吐。我要把你吐出来。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需要孤独。大剂量的孤独。我需要自省。一杯接一杯的自省。我要杀死它。我要用刀和斧子,杀死它。

十一月 8, 2009   No Comments

一个故事就讲完。

罪与欢悦

晶莹剔透的稻米碾榨出块状浆汁,粘稠细腻在唇齿间挤爆开花绿的孢子,随着炽热的温柔向腹中涌去。谁将是戴罪者的怜悯,怜悯伴着重重的哀吟。莲花池边无人端坐,寂寂午后,野草堆里留有你脚掌的印痕。大滩污浊的水气在肠胃里翻来覆去,让我双手合十向何方跪拜,又向何方呕吐出尚未消蚀的残骸?茫然。找着你是茫然,找不着你也是茫然。时光里蔓开的生命,饥渴着疼痛,烙上判罚的快感,指引众生向短暂的欢悦逼近,再逼近。上帝死而复活,在厨房里忙着,忙着酿制新鲜的葡萄酒,忙着烘烤拿手的小甜饼。他笑着说,这些餐盘里盛的能让你饱,不再像狗一样嗷嗷乱叫,因为那酒不再是我的血那饼也不再是我的肉。

软弱

时光。被切成薄薄发亮的片,贴在四周的墙上,天花板上,和衣橱里,越来越碎,齑裂开来,被风扇的吹散,揉捏成团,扔出窗外。衰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就像子宫脱落,脐带被剪断,一只倒羽的鸽子,呼地一声撞死在裸露的电线上。拨开窗帘,我看见巨大的命运从街上走过,留下碎裂的路面和连续不停的坑,每一个坑里都是无字的墓碑,它们没有力爬出来,变成鲜活的手臂和胳膊,所有被踩踏开的都被浓缩成场盛宴,款待你,款待我。不要爱抚和甜蜜,遥远的大地和天空,给我断裂的桥梁,裸露的泥,生机勃勃的炸弹和悲恸的群体死亡。

来自反叛、谩骂、软弱与哭泣

我也曾把骨头从肚子里抽出,刺开这金色的雾,站在太平洋里撒尿,挥舞银光闪闪的匕首,冷笑着插进路人的心脏,看着汩汩的鲜血开始涌出.要剖开身体,掏出大把大把的废物,将小小的灵魂抛弃在无边的荒野.我每天按时上课,是为了学习你愤怒的烟和吐唾沫的姿势,还有双膝下跪时泪光里浸湿了的怨恨.一个健硕的癫狂,在丛林中嚎叫,在曲折的道路上直线突进,让腥臭的风灌满喉咙,吞咽一切物质,吸纳所有光芒.大声地叫嚣吧,你这华丽的灵魂,痛快地谩骂那些猥亵丑陋的鬼怪,让他们感到莫大的羞耻,让他们永不敢抬头看你一眼,生怕看上一眼就会被你碾作尘齑,抛尸扬粪.然而, 或许有一天你会清醒过来,你会看到臆想之外的自我,在蝇群的吸噬中甜蜜地微笑.你会想,这就是人,毁灭卑贱与虚假缠绵,在玻璃的楼阁中软弱如泥,你会唾弃自己,会无法言语,会在瞬间感动得老泪纵横,会瘫倒在地,会大声抽泣,会质问,会退缩,会失去一切.

榴莲与凤仙

一个剥离了所有事件的文字,断裂的存在,究竟能造就怎样的意念空间?一种极度隐密的感知,受挫的表达,会在哪一个波段寻求无望的共鸣?没有公共的记忆,没有意义的关联,肉体从肉体中脱胎,边缘在边缘外徘徊.榴莲与凤仙.未曾有过的世界蜷伏于何处?

洗澡

端着大红色的塑料盆走进浴室,脚上的拖鞋在水洼里嘎吱嘎吱地响.
褪了漆的木窗子泡了一夜的雨水后,发泡,膨胀,摇摇欲坠,好像关不拢了.
铁制浴缸.通身的乳白色上浮起大块的墨色,稍些锈,细碎地遍布在体表.
洗手池的上方挂着一块方镜,镶了暗红的木框,轻转身,便可以看见自己的乳房,腹部和臀.
缓慢的手擦拭着身体.每一寸细滑的皮肤,在弥漫的水雾里呼吸,艰难地喘气.
没有火的地方也可以很热.灯上有飞蛾旋绕,它们急切地拍打着包裹着电的玻璃,一块小小的安栖之地.
水自由自在地贴着腿,欢笑着坠落,击打着薄而结实的浴缸壁,无数透明的花在颤抖,呻吟,飞溅着奔向底部的那个小洞,旧的时光从里面被拥抱出来,泛滥在我的脚趾间,淹没了此时此刻.
它们必将永远地,无畏地,欢笑着.
它们必将绝对地,清醒地,绝望着.
伴随明快的阳光,和粼粼烁跃的果冻.
金色的夜在爱欲中凝结成块,而今它已然化开,化作一滩脓水,化作一抔肥泥.

码字游戏

明快,执着,热烈,缤纷,狂舞.
金边镶绿.白滚银针.
剥落.
脱.
怨毒的果子.透明的鱼.
幽禁.花色浆汁.糖.
肥.悬疑.阴谋.
源.沼泽.
酱.
一盘棋.一嘴毛.
洞穴.荒原.大漠.群楼.蜷伏.

台风季。

淡雨盈盈地在头顶闪耀,风吹来便会挪着小碎步缓缓地走,走着走着一个踉跄,就摔在我的身上,砸出满地的银光。一只饱满的银光,肥硕地游荡在街道和小径上,每个叫它死胖子的人,都得遭殃。
死胖子。

大树屋

房间摇摆了几下之后,卡车已呼啸而去。
柔软的脚与光滑的木地板摩挲着,低吟。
这座木质的房屋给了我某种恍惚。
瞬间的臆想。

仿佛一棵树。
我顿时间感到不安,仿佛要栽倒下来。
失去平衡。

于是我真的摔倒了。
结实的楼板。
平躺着。舒展四肢。

就像是只晒干的青蛙。
静静地趴在大树的身体上。
恢复了平静。


存在的意义必从人的尺度内得到,而非神的。把自己放在神的位置,将令你觉得世界永远无着无落。

一个渺小物体从下向上看宗教的时代正在过去,而一个孤独物体从外部凝视自己,慢慢孕育新宗教的时代已经开始。

局限性。认识总是以螺旋形式上升。重复自己的过程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唯有体验性的哲学方被称为哲学。此外, 个人宗教是一种很好的药水。也是唯一的药水。

无论有多少种不同的意识体,它们都将永远感到孤独。就像时空永远孤独。

冲动、本能、局限、非理性看上去仿佛是一座座神像。这些神像被禁锢在被称为物质的神秘里。

尖叫

油亮的阳光用甜蜜果腹,构筑起黏稠的墙。左手与右手,翻来覆去地遮挡,遮挡着镜头里奇怪的大眼睛以及窗口上用手臂支起的目光。
我走在街头,听着细细的无声歌曲沿砖缝向屋顶流上去,又流下来,滴落在路过的小狗身上,它狂吠着,向前跑,跑到可以消失的地方,便倏地消失,仿佛无声的歌曲,断在交汇的铁轨上。
一朵蘑菇在云中绽放。
谁在广告牌前迷惑?那是糖,散了一地,还粘在你我手上。
明晃晃的笑,爱的房子在尖叫。掀开你的四条裙,哪一条是繁殖人,哪一条是繁殖神。
哈利路亚。保佑我会哭泣的棺材,此刻已经被佛祖吃掉。

平静的洞

九天。还是十三天。
窗帘遮蔽着每个洞口,墙壁将空间剖开,涂上泥浆。
肥胖的沙子堵死了下水道。
极少踏到门的另一边。
几乎不看书。
偶尔听见楼下巨大的音响。
继而又将消失。
没什么人联系。
可以走来走去。从地板到天花板。
看着似动非动的云。
湿气不停地渗进来。
门后有个洞。
我在洞里生火。
烤得干干的。
空无一物。结结实实。
不指望开始,也不害怕结束。
窃窃地笑两声。
无事多呻吟。有事别出声。

暗喻。片段。

一枚镍币。沙哑的光。没有围墙的巷子。
河流。蜷缩的胎儿。温润着。
每个人都在睡。像是场默剧。
观看者脱下观看者的服装。

两枚镍币。道路中央消失的爬行。油绿。
坑里盛着践踏开的芙蓉花。
踩着。跺着。
一盏挨着另一盏。

万象(碎片)

当世界以空前复杂的姿势宠幸他的时候,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那时,他正在浴室的镜子里面刷牙。
小黄鱼在嘴里游来游去,吐着复杂世界的泡泡。
他并没有注意到镜子外面还有个人,或许是认为那个人并不存在。
这里只有他,高高地悬挂在墙上。

他离开了。
砰。砰砰砰。

仿佛一连串子弹在镜子上击出许多个小眼儿,这些小眼儿向内沉入两厘米,向四周延伸两公里。

很浅的洞穴,广袤无边的洞穴。

31个人。他生存在31个人想起他的瞬间里,这是上帝精心安排的证据。千真万确,以便言之凿凿。
9192631770个周期。他,生存在铯每次跃迁的间隙。像,却生存在没有跳高跳远的田径运动会里。

六月预目

扶桑。我是别人的记忆。被剑击中的人。一条死在人行横道上的狗。

自衍

松软的地基上,那座塔虚无缥缈。
自衍的概念来源于另外几个概念,分别是:自我、外部、存在、虚无。
拒绝阐释。界线变得模糊了。逻辑进行分辨,逻辑也被包涵在物理感受之内。
理解力。感受力。经验。必须得到最大的扩张。
内心的延伸。我是界。界内我是主,界外我是无。
观察者。那个人是理性。与我产生联系的理性。
量子总要受干扰。情感。
生物是另一个含糊不清的概念。
交流。实际上完全交流是无意义的。个体将消减。完全不交流是无意义的。个体也将消减。
记忆。记忆是映象。一种识别机制。重要的。张量。
碎裂是某种意义上的完整。完整却成为了局限。当然,局限是难免的。
包融自我就是包融一切

世界

浅蓝色的太阳 巨硕无朋
低低地垂首
镶嵌在阁楼的天花板上
凝望着
窗外花园中
逆生厥倒的红色野草
遗忘着
圆盘里 曾经凌乱地盛放
烧焦过的黄金羽毛

那一年

1915年8月21日,是我离开地球的日子。
那天的上午,很热,大块的云被阳光笼罩着,没有风,也没有什么声音。我待在家里想了很久,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村里的铁匠,他是唯一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一把大刀。
有人要买大刀?
不,这把刀是我自己用的。
可是你已经有好几把了。
这一把是用来杀袁世凯的,他闷声闷气的说。
哦。我点了点头。
我儿子的同学写信告诉我,我儿子爬到天心阁上跳了下来,死了。是袁世凯把他害死的,我要做一把刀,杀了他。他从柜子里掏出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说,这就是我儿子。
照片的旁边有一行很醒目的标题,《长沙热血青年反对"二十一条" 跳城自杀》,5月18日。
铁匠一边哭,一边用力地锤。

我想,地球上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要离开了。
那年,天琴座的流星雨,稀稀落落。
飞船造起来很快,只花了两个月,用的铁也不多,都是从旧厂里偷的。总的看起来,它就是一个大铁球,闪闪发光,凹凸不平,仿佛被一只巨手翻来覆去地捏过很多遍。
我费了不少功夫把它弄到屋顶上去,然后再去收拾些东西。
一双布鞋,一把梳子,我不知道还要带什么。
两只飞蛾不停地撞着煤油灯发臭的玻璃,我把火捻灭,然后关上了门。
飞船起飞的时候,发出一些光,但很柔软,就像一盏冉冉升空的孔明灯,在静谧的黑夜里,穿过云层,忽明,忽暗。
我知道,在造船的两个月里,有个叫阿尔伯特的青年在阿廷根做了六场关于广义相对论的报告,但是,应该还没有人会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这就是我离开地球的整个过程。
那年,德国人开始把毒气用于战争。

羔羊

这块城 与
另一块城
横亘荒芜的土地
像泛着微红的掌心
陌生的白色羔羊 四处游荡
找寻那只受伤的野狼

鬼迁徙

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大多只是随便瞟了我一眼,毕竟在这荒芜的旷野上,人就像一块挂在阳台上的肥肉,让苍蝇兴奋,令猛兽反胃。从我这方面来看,他们也引不起我更多的兴趣,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但我知道,我捉不住他们,他们穿过我和穿过空气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倒情愿他们是野牛之类的,可以用来煎成风味独特的草原牛排,装在真空包装袋里,贴上标签,摆到让世界触手可及的超市货架中。他们有什么用呢?不能像极地的鲸鱼和企鹅一样被炼成油膏,也不能像非洲的大象和羚羊一样挂在书房的墙壁上,更不要想他们会和印第安人一样全身穿金戴银,明目张胆地等着被人干掉。
这只是群偶尔与你相遇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与你几乎毫不相关,就像一阵穿堂风,在吹起你的头发,让你发出几句感慨后,迅速地消失在了巷子口,带不来任何实际的好处。然而,还是让我来发几句感慨吧。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场面相当壮观,他们就像无数条绵延不绝的生产线一样,陆续不断地从圆圆的地平线冒出来,然后又消失在圆圆的地平线上,数量之众,令我头晕。我一直在等着他们走完,你知道,事情有个头,就必须要有个尾,既然我看到了这支队伍在落日的余晖中出现,那么守到黎明看着它走完才能让我安心去睡觉(你在看阅兵仪式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吧?),然而这是漫长而又无聊的。看着劳力士的指针一圈又一圈地转着,我好几次都爆发出了回家睡觉的强烈欲望,但我最终还是克服地这种想法,一直呆坐在这,写下这些文字。使我支撑下来的原因,并不是由于这是千百年难遇的奇观,充满了非凡的情趣,而是事情既然有了个头,就非得要有个尾(这是我亲生父亲说的唯一一句有用的格言),这是个极其良好的习惯,习惯要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考验才能得以形成,形成以后就改不掉了,这就好像是你每天下午坐在办公室无所事事地喝茶,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地黑色塑胶线,悬挂昨晚刚洗的衣物,其中一件淡绿细直纹短袖我最喜欢。之前两天它都区别其它的短袖,单件掺着洗衣粉放在震,但你还是要把那杯茶喝完。所以我即使知道再等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可我还是得等下去,直到我所认为的尾巴出现。
有几个鬼从离我很近的地方经过,其中有一个长得像我死去的后爸。喂,我开玩笑般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你知道我没什么指望,因为你总不能指望从一群鸭子里碰上一只扁嘴巴鸡,这种鸡可是珍惜品种。可不幸的是,我就遇上了这样的珍惜品种。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我后悔了,彻底后悔了。真的是。难道我受的羞辱还不够,天,死了还要缠着我,妈妈要是知道了,非得哭晕过去不可。这个魔鬼,让我从八岁起就操刀杀鸭,那铁锈一样的腥臭,热乎乎的血,还有粘的绒毛,流淌的脏水,以及呼天抢地的尖叫。看什么"鬼"表演,我难道不是从小就看这种表演么,这里走过的人,是哪一天我打交道所不要碰到的人呢,我后悔极了。他已经离我非常近了,我不自觉地把头低下去,双手发着抖,肺憋得要炸了。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活着的时候,就天天骂我会一事无成,连宰只鸭都不利落,凭什么,就凭你娶了我妈?难道我是卖排骨时附送的猪头肉,就算是猪头肉,你炖一炖也是很好吃的,你为什么要拿去喂狗呢?我受够了,别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要疯了。我猛地抬起头,鼻子几乎与他的撞在了一起,这种鸭子的气味,我要吐了,那眼睛上耷拉着的皮和稀疏粗重的睫毛,我吐了。对不起,喷了你一身,别骂我,你凭什么骂我。
他用怔怔眼神盯了我一会,然后默默地转身,继续向前走了。混蛋,我要打死你。我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上了,可他一下又走远了。这就是鬼,神神叨叨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原来做过什么,那你们又怎么知道要去哪里呢?
天边越来越紫,月亮像是块粘乎乎的糖,一片一片地溶化,雾气成团地从水面上腾起,这寂静的草原,没有一点生息。他们从不互相交谈,也不互相打骂,他们对别人没什么兴趣,只是自己边走边玩,吐火烧老鼠或者把手臂取下来乱扔,偶尔还痴痴的笑上两声。我真想让他们表演点新花样,可惜没人睬我。闷死了。
我闭上眼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脸上很烫,汗毛滋滋地响,可等我睁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那些鬼还是了无生气地慢慢向前挪。我自顾自地从坑里掬了把水洗了洗脸,真是怪事天天有,无有此事怪。已经快三点了,明天还要开店做生意,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完,经过一番挣扎,我起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刚开始走的时候,我还努力避开拥挤而混乱的鬼流,慢慢的,我便不那么在意了,只是轻轻地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真的没什么感觉,而行走速度却加快了。经过干涸的沼泽,再越过一个小山包,就能看到镇子在月光下勾勒出的矮而平缓的线条,那线条坚硬、简单,仿佛一座结实的堡垒。就要到了。我从困倦中燃起一丝的喜悦。要不要回去和妻子讲讲今天的事情呢?我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讲,因为毕竟这和做生意没什么关系,讲了又有什么意义呢,真是无趣。我为自己的聪明,偷偷笑了起来。
突然,我觉得浑身一凉,仿佛被刚出孔的泉水浇了个透。刚才,我穿过的是谁?仿佛有几分相熟,我赶紧转过身来,他已经消失了。我加快了脚步,仿佛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紧追着我,老鼠被成堆成堆地烧死,还有残肢断臂四处零落。由于走得太急,一时看不清路,我的脚踝被狠狠地崴了一下,我疼得摔倒在地上,月亮变得越来越大,滴落到草地上来,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我就地坐着试图把脚拧好,却发现眼前走过来一个人。
莉卡莉。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我回这么晚是有原因的,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会着凉的。你也看到这些鬼了?别怕,他们伤不着你,他们只是要去另外一地方了,你知道镇子虽然很小,却很有历史,再也住不下这么些鬼了,他们要去一个更宽敞的地方,好了,就这些,你快来扶我,我的脚扭了,很疼,快扶我起来吧,我们这就回去,明天还要开店,东西都准备好了么,三百斤冷冻鸭肉,还有一百斤的冷冻鸭脏,明天是周末,买的人会多一些,这你都知道的。怎么了莉卡莉,是我,你的丈夫,难道你不认识了?
她仿佛没有看见我,继续向前走,把手伸向天空,掏下一块湿答答的月亮,然后吃了起来。
妈妈,哦,妈妈,您怎么也来了,我知道您放心不下我,我回这么晚是有原因的,莉卡莉刚刚走过去,您出门应该让她搀着,妈妈,您怎么没有穿衣服,您见过哪个人不穿衣服就出来走么,这多不体面。家里的门有没有关好,您为什么不留在那看门,非要跑出来,会丢东西的。算了,先扶我起来吧,我想快点回家,妈妈。
我要疯了,好像没人看见我,难道我是透明的鸭肠?我努力向镇子的方向望去,那里仿佛已经被月亮吞噬,变得模糊柔软,钟楼也在一滴滴地溶化,向矮处流去,我想,过不了多久,那里就要变成一片洼地,我的冷冻鸭会长出绿油油的花,再也卖不出去。
我哭泣着站起来,看见镇上的邻居一个个向远方走去,我大声地哭了起来,就像个孩子丢了糖,我不知道我到底丢了什么,我害怕,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别走,镇子不能没有人,没人的镇子又有什么用,你们耕种的土地里已经长出了土豆,还有葡萄,牛和羊每天都可以挤出奶,鸡蛋有很红,花很好看,还有钱,你们都带上钱了么,我看你们什么都不要了,你们都走吧,你们都是鬼,那些东西对你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可我还是人,我要回去。
他们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走上来,轻轻拉住我的胳膊。终于听见我说话了,回去吧,我们都回去吧,明天来我的店里买鸭肉。一个人突然用力扯了下我的手臂,我感觉到什么东西掉了,那是我的整个右臂。
你把它弄掉了,快给装回去,没有它我就没办法切肉。快把它装回去。
天空,异常的明亮,清透,像是一汪波光粼遴的水,云彩都消失了,只有月亮,大块大块地溶开,断裂,坠落到地面上,腾起冰冷的火,熊熊燃烧。
过了很久,我终于渐渐地停止了哭泣,默默地站了起来,跟随着众人,踩踏着残肢,一声不响地,向远方走去。当越过小山包的时候,我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线条已经溶塌,一朵巨大的绿花盛开在草原上,迎接新出生的,月亮。

煮粥

我的嘴里噙着一支糖棒棒,抬头看见两朵花缀放,
三分钟后天突然变暗,四朵乌云随着风流淌,
哎呀呀,鱼在产卵,鸟在下蛋,你的手心在冒汗

一堆乌龟无聊地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晒着太阳,
八月的空气热得人,心慌慌,牙齿酸,腿发软,
妈妈叫我回家吃饭,端上一碗西红柿蛋汤

脱掉鞋子戴上帽子我不知道屁股下还是不是我的床,
旁边有扇窗,照进一片月光,
我琢磨着,
为啥错的常常是对的,对的却常常被人玩,
无奈小小年纪,多少有些,茫茫然,
哎呀呀,鱼在产卵,鸟在下蛋,乌龟趴在沙滩上

七八老太太附近有房子出租么,热情的她告诉我她家就有待租的房子,却又警觉的问我租这处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我是当地民间九月的天气,我操起西瓜刀,正要往下砍,
忽然听见有人喊,
乱.


喃喃私语

那些被你们遗忘的,是我所最钟爱的。
他们总是愚蠢地执着,我却总是执着着愚蠢。
人终究是孤独的。当我一次又一次想起这句话,就笑得愈来愈放肆,愈来愈无耻。
想要只温柔的右手,给我自私的左手,每天煮上一锅浮着豆油的白菜汤。
艺术是我的后妈,思想是我的继父,有一天,继父强奸了后妈,生出了我--那个在生命荒原中迅速衰老的古怪婴儿。

晚上九点

翻过一个长长的斜坡,我独自在巷子里穿行。
赤膊的中年男人用棕黄色的塑料盆洗碗,穿睡衣的女人抱着孩子东张西望。
水泥墙。黑松树。一只猫跃起,消失在红色的月亮里。
晚上九点。我独自在巷子里穿行。

回家,我想。女孩儿,一脸木讷的慌张。
老太太害羞地捂着脸,窃窃地笑,嘿嘿,嘿嘿。

公交车的尾灯,漂浮,游弋着金色,流淌,
远处是陌生的繁华,奇怪的霓虹不停地闪烁。
卖西瓜的车。和卖炒面的小摊儿。
晚上九点。我想越过水泥墙。
却死在了这条有黑松树和红月亮的小巷。

石化

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变化。
当那些人不断地用铁锤砸我的时候,竟然没发现我一点也没有碎开的迹象,而是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坚硬。或许开始的时候我很软弱,因为那时候我的心还没有石化,我记得在偏左的部位还有一块小的土壤,那里甚至还开了一朵花,不管那朵花是百合还是罂粟,最起码是朵花,这让我有些不堪一击,常常会被那些人从身上敲下几块碎片。碎片四处飞溅,有时候打到他们的脸上,眼睛上,我发誓,那一刻我决非有意要伤到那些家伙,只不过你知道,敲石头难免会受点伤,在这点上大家都得有些防范,更何况那时候我疼得都快不行了,管不了那些多,现在回头想想,能够弄伤他们又是一件多么令人欣慰的事情啊。
要成为一块百分百的石头很不容易,所以我和大家谈谈这方面的经验。首先你不能怕疼,怕疼的人在石化的过程中往往会忍不住去自杀,毕竟我们原来都有点又松又软的泥土,那一锤子下来,可是要把最嫩的地方砸得血肉模糊的,有的人从此就不再敢去看那儿,不再敢去想那儿,然而,朋友们,请你们记住,石化里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不停地去回味那一瞬间的味道,把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针尖和火焰上,千万枚火红的针可以烫熟你的伤口,让它停止流血,这样来上十几遍的话,那里基本上就会变硬了,从此身上少了一个弱点,是不是该把酒庆祝一番呢?当然,也有些人在回味的过程中,血越流越多,他们常常因把持不住,而沉迷在那种看着血汨汨地冒出来,浸泡在浑浊血水里的愚钝快感中,最后就这样死去,散发出阵阵恶臭。第二条经验就是,要往远了看,老惦记着眼前的这点苦是不行的,你要想想,被你溅伤的那些人的眼睛有可能要发炎,要化脓,最后也会死掉,浑身腐烂不剩一块好皮,你一定要撑住,等到下次他们来砸你的时候,清点下人数,如果少了几个,那就证明你成功了,因为他们是不会转念向善的,看着旧仇敌一天天减少(新仇敌还是会增加的),你就知道从泥土变成石头的好处了,你就不会成天把着伤口要死要活了,所以说,还是有盼头的。但你不要心存幻想有一天那些人都不来了,我可以告诉你,除非人灭绝死绝,否则这一天是出现不了的。下面再讲讲第三条经验,那就是当你还处于初级阶段,身上尚有大面积的土壤时,太多的花花草草会在你身上扎根生仔,那些看上去很美丽的花朵无疑将迷惑初出茅庐的你,虽然它们没在什么直接的害处,比如吸食体液之类的,但是你得注意,万一有一天(当然,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那些人来了,这些花花草草几乎会令他们发疯,他们最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东西,到时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来砸你,曾经我身边就有这么个傻子不听我的劝告,结果被他们砸得稀巴烂,场面真是太惨了,不过也算他活该,谁让他这么一意孤行刚愎自用。所以呢,小朋友们,你们要尽快自己把自己身上的泥土去掉,让身边的人多敲打敲打你,这种小规模的敲打对你的将来是很有好处的。当你的朋友慢慢变少的时候,敌人也就不会那么可怕了。
这还仅仅只是几条经验而已,现实生活总比概念要复杂上许多倍,每一条经验背后总浸泡着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故事,比如说有的石头可能敲着敲着就变成了一块烂泥,但却总也长不出花来,还散发着些莫名其妙的罕见臭味,这种味道令见识过最坚硬石头的那些人也避之不及,因为泥里面会爬出许多蠕虫,这些虫喜欢以腐肉为食,还留下惊人数量的粪便。真可怕,是不是?我蔑视这种烂泥。有时也可怜它们。
事物总是要有变化的,从泥到石头,从石头又到泥,那些人从年轻到衰老,从衰老又回到年轻,每一个时刻都有其独特的个体意义,然而有多少石头愿意承认这一点呢?我们总以为一切就是这样了,我们是连续的统一的,甚至于不变的。你有没有见过不变化的石头呢,它们是完全坚硬的,没有人再能侵扰它们,它们就像是神一样地被供奉着,可供奉者与它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关系。但我仍然不能说它们的存在就此失去了意义,毕竟最重要的也是最终的途径并不依赖外界。

宿醉

清晨醒来。从床上透过观察孔,看到走廊上拾垃圾的女人,把散落一地的啤酒瓶摞成堆,湿滑的黄色瓷砖映照着她乱蓬蓬的头发。
抬起昏昏沉沉身体,我顺着楼梯向下爬,脚中传来一阵迟钝的压力,好像有人用很重的木棍轻轻碾过身体。闷热的汗水积郁在皮肤下,裹着干燥的红色滚烫,从肩向脚像微浪般一层又层地掀起,然后又朝身体深处消隐而去。
关紧厕所的门。一阵淡淡的啤酒味顺沿着尿的曲线,在这不足两平米的空间中弥漫着,仿佛一个硕大的酒桶在漫无节制地喷洒体内存蓄已久的寂寞,要在这短短的瞬间将自己消耗怠尽,最后留下一个了无生趣的躯壳。
这楼里,有人还在睡着,有人已起身离去。一场意外的宿醉,一段荒芜的时光,在酒瓶水水发亮的碎片上,折射出些许令人流连的色彩。这色彩,漫过洗手池里油腻的厚厚青苔,贴服着地面上一摞摞崭新的旧书,散发出某种以酒精为掺和物的半伪造伤感,轻而且钝地敲开一扇扇装着玻璃窗的房门。
"当我还是很年轻的时候,我就对生命有一种彻底的预感。那像是从通风窗口飘来的一阵使人呕吐的烹饪气味;不用尝味就能知道,这菜肴会使你作呕。"--1846,福楼拜

福楼拜与卡夫卡

福楼拜一丝不茍地把身上的肉剜出来。
卡夫卡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尸体发呆

名字

我是活着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别人的名字
湿绿的苔藓有花缀放 挂满枝桠的是暗红海棠
石块被春水废弃
只有昏鸦 看得见
上面灼烧过的痕迹
仿佛手指
在寂寞的夜里 撩拨着花心

沉淀 身体向地面沉淀
头颅埋在了尘土里
我只要
轻轻叹一声
胳膊便会苏醒
生长出
洁白的 闪耀的 颤栗着的女人

那个女人 用了别人的名字
那个女人 便是我的墓碑

深处的海匍匐巨兽

这明亮的 快活的片光 遮掩我的双目
在崎岖的山路上 寂寞晌午
潮湿的沙子 有从腹部涌出
喃喃默语

那里漂浮一片海 脆薄且轻 匍匐巨兽
当虚空流过静脉
在我的内心深处
这只巨兽
便匍匐在了那一片海

存在的关系

他就这样侧身躺在草原上,任血从被割破的手腕处涌出,看着那些亮闪闪的红色油漆缓缓地漫过灌木丛暗绿色的根茎,浸泽潮湿的泥土,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流去。放荡的气息在氤氲的雾气中聚拢,前行,继而匍伏在水面上。几只爬虫被这种气息吸引着,它们纹上伤者的手臂,不紧不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近乎凝固而又在流动着的血液。这些爬虫以前也常常去吃人的血,所以也并不觉得这一次的就特别的好吃,只是它们非得吃下一些不可,还有那伤口处的腐肉,只是非得吃下一些不可。
太阳明亮得让人几乎无法睁眼。那人颤微微地拈起一只爬虫,看着它背部划过的色彩,几条细细的腿在空中偶尔蹬上两下。然后笑着把它放到了黄黄的牙齿上,轻轻地向下压,那只虫的身体就这样被碾开了,碎裂的声音通过嘴腔,扩散到耳腔,在空空的头颅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直至消失。
剩下的几只爬虫也在等待着这一刻,同样在被捉住的时候,装模作样地挥挥两条前腿。
人与爬虫彼此兴奋地互相咀嚼,当人贡奉出血与肉的时候,爬虫也贡奉出自己的汁液和硬壳,吃与被吃是双方共同的需要,如果没有这个需要,在这寂绝的世界里,我们又怎么获得存在的质感。

五月 26, 2009   No Comments